2025年10月21日 星期二
印度早期宗教源流 于曉非
(印度早期宗教源流大綱第一講)
佛陀為什麼會降生在恒河流域,而沒有降生在黃河流域或尼羅河流域?
是什麼樣的文化沃土成就了釋迦出世這樣一個大事因緣?
我們如果要想深入地理解佛陀的教法,就應該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在佛經中佛陀的很多教誨都是有所指的、是有針對性的,所以要想如實地領會佛陀的教法,就必須對釋迦佛出世時期印度的宗教和文化背景有一定的瞭解。
當然,回答好這個問題確實是很難的。對於印度的早期宗教源流這個問題不僅我們中國人搞不明白,就是印度人自己也搞不清楚。因為印度是一個宗教大國,誕生在印度本土的宗教派別不計其數,而且還經歷過多次外來宗教的入侵,各種宗教相互融合,又產生了無數的新的教派,可以說。再一個原因就是印度人不記載歷史,舉個例子,印度有一位偉大的詩人叫迦利陀娑(Kalidasa),他在印度詩壇的地位就相當於中國的李白,但是印度人到現在都搞不清楚迦利陀娑是什麼時代的人,學者們提出各種各樣的說法,最早的說他是西元前二世紀的人,最晚的認為他是西元後六世紀的人,前後差了七、八百年,印度人對歷史就是這麼一筆糊塗帳。關於佛陀是哪年涅槃的,一九五五年南傳佛教已經紀念了佛陀涅槃兩千五百年,按呂澂先生的考證漢傳佛教認為二零一四年才是佛陀涅槃兩千五百年,歷史記載相差五十八年,但這對於印度歷史來說,可是相當準確的了。研究印度歷史要依靠許多其他國家的著作,比如玄奘的《大唐西域記》,那是研究印度歷史非常重要的第一手資料,印度人不記歷史,當然與他們的文化有關。所以,我今天對這個題目的討論,提出的問題會多於得出的結論,只要對大家有啟發,就達到目的了。
注:
(一)簡述
在19世紀以前,由於史料的匱乏,人們對於印度的史前史幾乎一無所知。20世紀的一些重大考古發現改變了這種情況。過去對於印度的歷史即為雅利安人之歷史的誤解,隨著印度河流域文明的發現已被完全否定;雅利安人的到來,已不再被認為是印度文明的開端。考古研究表明,印度在舊石器時代即已成為人類的定居之所。到雅利安人入侵時,已有許多民族定居於印度,這些居民的成分複雜;他們之中的一些人擁有高度發達的文化。關於這些古代居民,只有吠陀文獻和早期的泰米爾文獻保留了一些模糊的記載,其他情況完全依賴於考古學。
(二)印度古代史歷史簡表
1、史前期(前2500 年——西元前1500年)
哈拉帕(印度河谷)文化時期(前2500—1500年)(相當於我國五帝、夏、商)
2、西元前1500—西元4世紀
吠陀時期(前1500—前700年) (商後、西周)
恒河流域列國(前700—前400年) (東周)
孔雀王朝 (前322—前185年) (東週末、西漢初)鼎盛時代:阿育王統治(前273—前232)
外族入侵(前150—西元300)(東漢、三國)
外族入侵時期由外族建立貴霜王朝(公園100—西元300)鼎盛時代:迦膩色伽統治(西元120—162年)
3、西元4世紀—18世紀
笈多王朝(320—600年) (晉、南北朝、隋)鼎盛時代:旖陀羅笈多二世(380—414)
戒日王朝(606—647年) (唐初)
阿拉伯人入侵(700—1200) (唐 宋)
德里蘇丹王朝(1206—1526) (元、明)鼎盛時期:蘇丹王朝(1296—1316)
莫臥兒王朝(1526—1757) (明末、清)鼎盛時期:阿克巴統治(1556—1605)
奧郎則布統治(1658—1707)
4、英國統治時期(1757—194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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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佛教源流大綱第二講)
印度人自己認為他們最古老的而且流傳至今的經典叫《吠陀》(Veda),《吠陀本集》(Veda-samhita)主要有三部,第一部叫《梨俱吠陀》(Rg-veda),大約是在西元前兩千年到西元前一千五百年期間形成的,有一千零一十七個頌子,這部書的核心就是讚美神,它是一部頌神的歌集。關於這部書的來源,學者們的意見比較統一,它是一部雅利安人(Arya)的著作。根據考古等各方面的發現和研究得出的結論,雅利安人大約是起源於俄羅斯南部高加索地區與土耳其東部之間的歐亞大草原上,是一個以養牛為生的騎在馬背上的非常好戰的半遊牧民族。雅利安人崇信鬼神、喜好祀事,有支雅利安人在西元前兩千年到西元前一千八百年左右進行了大規模的遷徙,他們往東南走來到了古波斯,就是現在的伊朗。據說這支雅利安人後來分裂了,有一部分繼續往東走,就到了現在的阿富汗地區,逐步地進入了印度。《梨俱吠陀》就是這一時期和雅利安人進入印度之後的最初時期完成的,當時雅利安人沒有文字,《梨俱吠陀》靠口耳相傳。
注意,我們這裏所談的印度是文化學意義上的印度,是整個南亞次大陸,包括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和尼泊爾等。我們中華民族是靠黃河和長江養育的。印度也有兩條大河,一條是印度河(Indus river),另一條是恒河(Ganges river),這兩條大河和長江黃河一樣,都是發源于青藏高原,往東走就是中國的黃河和長江;往西走就是印度的印度河和恒河。這四條大河是同源的,這四條大河哺育了兩個偉大的民族,養育了兩個古老的文化,非常了不起!
雅利安人是在西元前一千八百年左右從印度的西北方入侵印度,之後逐步地佔領整個印度。雅利安人是一個外來民族,不是印度的土著,這是有證據的,例如在中亞地區的一些考古中,發現古代中亞地區的喪葬儀式和祭品的許多細節都跟《梨俱吠陀》裏邊的描述完全吻合,這說明《梨俱吠陀》記載著雅利安人進駐印度之前的宗教狀況。當然《梨俱吠陀》裏邊也有一些內容是他們進駐印度之後受到印度土著影響而補入的一些東西,但是前者是主要的。再舉一個證明雅利安人是外來民族的證據,就是他們的《吠陀》語言不是印度土著語言,而是與歐洲語言有親緣關係的語言。以吠陀語為基礎,在西元前四世紀形成的梵語(Sanskrit)被語言學家很明確地與歐洲語言劃為同一個語系–印歐語系,梵語是印歐語系相當原始的語言形態。舉一個說明梵語與歐洲語言有親緣關係的有趣的例子,佛教裏有個菩薩,中國人叫他“觀世音”,其實這個翻譯是錯誤的;他的梵文名字是Avalokitesvara,玄奘譯作“觀自在”,這是正確的。名字當中的“觀”就是“看”,來自梵文詞根“lok”,它與英語的“look”是很一樣的,只差一個“o”。
雅利安人來到印度,對南亞文化最深遠的影響就是帶來了一種新的語言,其重要性恐怕超出了今天所有學者的估量。但是梵語的語言體系的最終確立,非雅利安的土著語言學家在其中的貢獻是非常大的。換句話說,梵語雖然是基於吠陀語而建立的,但它的體系的確立已然凝聚了非雅利安學者的高超智慧。在《故事海》(Kathasaritsagara)中(第四潮第20至25頌)有這樣的傳說:梵語語法體系的建立者波你尼(Panini)得到濕婆(Siva,來源於土著信仰的神)的啟示,並且打倒了因陀羅(Indra,《吠陀》中的主神)派的語法體系而完成了梵語語法的權威著作《八章書》(Astadhyayi)。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這也許是後期印度絕大多數宗教(包括大量非雅利安宗教)都接受梵語並能夠以梵語傳承其教義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印度,至今還保存著與梵文完全不一樣的,屬於另外一個語言體系的古老語言–達羅毗荼語(Dravidian),其代表性的語種是泰米爾語(Tamil),這是很值得研究的。中國現在沒有人研究達羅毗荼語,我有這樣一個直覺,精通了達羅毗荼語,一定對印度的古老文化會有更深入的理解。
《梨俱吠陀》是雅利安人帶來印度的,到了印度之後,雅利安人又完成了兩部《吠陀本集》,一部叫《娑摩吠陀》(Sama-veda);一部叫《夜柔吠陀》(Yajur-veda)。《娑摩吠陀》除了七十五個頌子之外完全是取自《梨俱吠陀》,只是重新編排了一下,使之便於吟唱,”娑摩”就是歌的意思。《夜柔吠陀》裏邊有一些新的東西,主要是祭祀,”夜柔”就是祭祀的意思,它是在祭禮時念誦的祭詞,多是散文體。這部祭祀典籍的出現是非常重要的,以祭祀為主體的吠陀宗教逐步形成了,在這裏祭祀的目的就是討神歡心,從而獲得神的恩寵。在三部《吠陀本集》裏面出現了很多的神,他們中最重要的一位神叫因陀羅神,是一位戰神、閃電之神,雅利安人就祭祀這位神,讓這位神庇護他們,保佑他們去打仗,去擴充自己的疆土。因陀羅神還有一個名字叫”城市摧毀者”,雅利安人認為,就是在因陀羅神的護佑下他們佔領了很多城市,打敗了很多民族,悅神得利益是早期吠陀祭祀宗教的唯一目的。這三部《吠陀本集》,在佛經裏佛陀提過,叫《三明》。“吠陀”這個詞的詞根是“ vid”,意思是知道、明白;“Veda”的本意就是“知識”,所以可以譯作“明”。在《阿含經》裏佛陀批評《三明》就是批評這三本書。也就是說,在西元前一千八百年左右,從印度的西北方來了一支好戰的遊牧民族,他們給印度帶來了一個新的宗教,帶來了一種新的語言,而且他們統治了印度。這個《吠陀》文化一直到今天都被幾乎所有的印度人視為印度文化的正統。
(印度宗教源流大綱第三講)
雅利安人進入印度七、八百年之後,也就是在西元前一千年左右,出現了對三部《吠陀本集》注解的著作叫《梵書》(Brahmana),這是一部論文集,其中最著名的是一部解釋《夜柔吠陀》的《梵書》叫《百道梵書》(Satapatha )。
在《梵書》中第一次明確地提出了”梵”(Brahman中性 )的概念,梵是至高無上的;梵不是某個具體的神,諸如因陀羅、阿耆尼(Agni,火神)等;它是諸神背後的推動力,是抽象出的終極真實。這個富有哲學意味的概念的提出是否是受到非雅利安土著思想影響的結果,我們目前還無法得知。
早期的吠陀祭祀是單純地取悅於神,到了《梵書》時代,由於“梵”這個概念的提出,雅利安人的祭祀發生了重大的變化。祭祀的內容被提升了,它不再是單純地祭祀某個神了,並且闡釋出許多祭祀的神聖意義。祭祀就是祭祀;利益就是從祭祀儀式本身得到;祭祀本身就有無上的功德,這似乎從有神走向了無神。
到《梵書》時代,祭祀儀式變得越來越複雜了,祭祀活動必須由專業人士來進行了,因此一個專門從事祭祀的社會階層–婆羅門(Brahman陽性 )產生了。可以說到了這個時候,一個真正意義的雅利安宗教在印度誕生了,這個宗教就是婆羅門教。
婆羅門教有三條根本的信條:第一是”《吠陀》天啟”,《吠陀》是上天啟示的,不是人傳的;第二是”祭祀萬能”;第三是”婆羅門至上”,從事祭祀的這個社會階層是地位最高的。
婆羅門教誕生之後,雅利安人把社會劃分了等級–種姓(Varna ),婆羅門種姓是最高的等級,從事祭祀活動;第二個等級是刹帝利(Ksatriya)種姓,是軍政階層;第三個等級是吠舍(Vaisya)種姓,是工商階層。婆羅門種姓一定是雅利安人;刹帝利種姓和吠舍種姓是以雅利安人為主體,但是裏邊有非雅利安人;釋迦牟尼是刹帝利種姓,而且是刹帝利階層中的非雅利安人種,這是經過很多學者考證了的;第四個等級是首陀羅(Sudra )種姓,是從事低級勞動的普通民眾;在第四等級之外還有更低下的,叫做“不可接觸者”,現在印度還有。作為崇尚武力、傳承父權文化的雅利安人,他們不僅倡導等級秩序,而且鼓吹男尊女卑。視婆羅門信仰為正統的印度社會,至今都是重男輕女的,其中有些內容竟然和我們中國的三從四德不謀而合,要求女人小的時候要聽從父親的;成年之後要聽從丈夫的;等到老了、丈夫去世了,就要聽從兒子的,反正女人自己是沒有自主權的。印度時興火葬,丈夫去世了,還有女人要跟著一起陪葬燒死,而且還把這種行為當作婦女的美德加以宣傳和讚美,這是非常殘酷的。
注:關於“梵”
【梵】(梵文:bráhman),印度宗教概念,源於自祭祀儀式所得的魔力,指宇宙的超越本體和終極實在,現世相對來說則只是不真的現象。梵不能用推理或思辨加以掌握,而是要捨棄與現世的聯繫,通過瑜伽的精神修煉直接體驗;人類最高的精神境界,是梵我合一。佛教則反對印度古代宗派以“梵”為終極實在的說法,認為這種觀念有礙領悟無常無我的智慧。
【起源】“梵”的原意是魔咒曼荼羅、祭祀儀式和唱詩僧侶,引申為自祭祀儀式所得的魔力;人如作出供奉,端正歌曲,就有“梵生”;再引申為宇宙的精力,天地運行和人類生命,都有賴於梵。梵為本體的觀念,則由《吠陀》中宇宙精神主宰“祈禱主”演變而來。
【概念】梵與“我”或“彼一”,都是古印度所指的終極實在,是超越和不可規範的唯一實在,多通過否定(非……,非……)加以講述。《奧義書》和其後的各正統學派在通過否定後,正面斷定“梵”與“我”的存在,而且是唯一、不二的存在。這種終極觀是實體性的,在思想的最高位置。“梵”是“非概念”的,超越一切名相概念和判斷推理,不能靠思辨體驗,只能通過瑜伽直接體驗。梵我無處不在,現世只是“終極實在”一種扭曲、不充分的表現,追求梵我時必須捨棄與現世的根本聯繫。婆羅門教視現世是不真的,但亦明白表達在一切無常無我之上,有一個肯定性的梵我境界。其後吠檀多宗以梵為真如,視世間為“假立”;僧佉(數論)以梵為自性,視世間為現象,都是以梵為宇宙的本體。
【體驗】《奧義書》主旨是梵我合一,主張梵即“我”,我即梵,這是最深密的奧義。人我要沒入梵之中,合而為一,了無所限,不死不生。梵與“我”本是息息相關,但由於現象的執迷以致隔斷,透過觀念與實踐,自覺修證,可以恢復本有的大我,實現梵我合一的終極人生境界。書中指出精神修煉的步驟,如何由渺小的自我,提煉成大“我”,與大梵合而為一。依憑內心的歷練,人人最終都可體會“梵我合一”的妙境;人到此處,可以揭破宇宙的迷幕,超於輪回業報以外,生命獲致最終極的自我實現。梵我為一,只有廣義上的瑜伽才能達到,人可以佈施、敬神、口誦陀羅尼(“唵”)和瑜伽實踐加以追求。婆羅門教梵我合一的感受,是一種與宇宙合一的感覺,與服用LSD(D-麥角酸二乙胺)所致的幻覺相似。
【佛教的批評】釋迦牟尼反對梵我這種實質的表達方式。佛家三法印講的“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與正統的梵我表達方式對立。“無常”、“無我”意味著,不但一切法空,而且“我”亦是空的。“梵”與“我”那種肯定性的終極實在觀,在佛家的表達中消失了。佛家堅持最終的解脫或涅槃,只能與“無常、無我”這種觀念相連,斷定梵我的終極性,對於開啟無執智慧是有害無益的。
印度宗教源流大綱第四講)
在聲稱傳承《吠陀》傳統的所謂六派正統哲學中,真正忠實地延續婆羅門祭祀信仰的是彌曼差派(Mimamsa),這一派後來在印度的影響並不大;到了近代,影響就更加微弱了。
到了西元前九百年至西元前五百年,也就是雅利安人進駐印度之後一千年至一千三百年左右,出現了一個在名義上闡釋《吠陀》的文獻叫《森林書》(Aranyaka),特別是它的末尾部分–Upanisad,對後世印度文化產生了極大的影響。Upanisad一詞是由詞根sad(坐)加首碼ni,再加前置詞upa(靠近)構成,可直譯為”近侍坐”,意思是老師讓學生坐到他的近旁,向學生私授神秘的訓示。因此Upanisad漢譯為《奧義書》,《奧義書》是一個論文集,有一百多篇,其中最重要的有五十篇,這五十篇《奧義書》由徐梵澄先生譯成了漢語,名為《五十奧義書》(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奧義書》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叫Vedanta,漢譯《吠檀多》,Vedanta這個詞是Veda加anta構成,Veda就是《吠陀》;anta是終點、頂點的意思,Vedanta 就是對《吠陀》的最終的最高的闡釋。
雖然《奧義書》標榜自己是在詮釋《吠陀》,其實我們會發現《奧義書》裏邊有很多在三部《吠陀本集》裏絕對沒有的東西,而且很多觀點與雅利安信仰相矛盾,甚至還有嘲笑婆羅門的內容,這一點非常重要。舉個例子,輪回(Samsara-Transmigration)這個概念在印度宗教中是舉足輕重的,我們學佛是要解脫(Moksa-Release from transmigration),尋求解脫的前提是相信輪回。印度人對生命的一個獨特的理解就是生死輪回,死了再來,死了再來,無有窮盡,只要你不解脫就永遠地輪回。輪回的思想不是佛教所獨有的,輪回的思想是誰最先提出來的呢?有人說它是雅利安人提出的,因為它出自於《奧義書》,所以是《吠陀》的思想。是不是這樣呢?下面我們就讀一下《奧義書》中有關的文字,涉及到輪回的最早的兩部《奧義書》是著名的《廣林奧義書》(Brhadaranyaka up.)和《歌者奧義書》(Chandogya up.)。
在這兩部《奧義書》裏記載了一個相同的小故事,當時有一個非常有名、非常博學的婆羅門喬達摩·阿魯尼(GautamaAruni),他的兒子叫施偉多凱徒·阿壟涅耶(Svetaketu Aruneya),有一次阿壟涅耶到一個名叫班茶羅(Pancala)的部落參加聚會。這個部落的酋長叫般婆赫拿·茝芭蘺(PravahanaJaibali ),他是個刹帝利,就像佛陀的父親淨飯王一樣是個小國王,刹帝利般婆赫拿問這個小婆羅門阿壟涅耶:你父親那麼有學問,他是不是教誨過你呀?小婆羅門回答說:那當然,父親教誨了我。刹帝利又說那我問你幾個問題吧,一共問了五個問題,其中前兩個問題就是關於輪回的,刹帝利問小婆羅門:“汝知凡人逝世之後分途而去乎?”小婆羅門一聽就茫然了,答曰“不知也”,刹帝利又問:“汝知彼等重返斯世乎?”小婆羅門又答曰:”不知也”,這是輪回學說在印度文獻當中第一次明確出現。刹帝利有點嘲笑這個小婆羅門了:“然則汝如何可說汝曾受教耶?人而不知此等事,如何而可說其曾受教耶?”小婆羅門覺得有點受到了屈辱,拒絕了刹帝利留宿的邀請,馬上跑回家去見他的父親老婆羅門喬達摩。他問父親:”阿父嘗謂我已受教,固如是矣?”老婆羅門答曰”何耶?聰明兒!”小婆羅門說:”親王問我五問,我一亦不知也!””是何五問?”老婆羅門問,如此如此,小婆羅門一一為述其端。這時老婆羅門對他的兒子說:“愛兒,汝當如是知我,如凡我所知者,皆盡以教爾矣!如汝所雲,我亦不知其一也!”原來老婆羅門也答不上來這幾個問題,老婆羅門又說:”來!我等且往彼處學之。”老婆羅門來到了刹帝利跟前,恭敬地向刹帝利請教:”願王所言于童子之前者,以教我也,我固來從師也!”鑒於老婆羅門的虔誠,刹帝利就把問小婆羅門的幾個包括涉及輪回觀念的問題給老婆羅門講解了一遍。講完之後,刹帝利說了一句非常非常重要的話:”喬達摩,誠然如是,此學至今未嘗存婆羅門道中,此學在汝以前,未嘗達乎婆羅門族也!“這不是說得很明白了嗎?輪回的觀念不是出自於婆羅門教的《吠陀》傳承,《奧義書》只是名義上在詮釋《吠陀》,而實際上是在傳授某種非雅利安的文化。這就給我們一個很重要的啟示,在當時的印度社會顯然存在著區別于婆羅門文化傳統的非《吠陀》文明,而且這些非雅利安思想對後世印度宗教、文化和哲學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其程度也許遠遠超過了雅利安文明。可以說,《奧義書》實際上是非雅利安學者披著雅利安統治者意識形態外衣,實質是在宣揚著跟統治者思完全不同的一種文明。那麼,這個文明是什麼呢?這正是“印度早期宗教源流”要討論的問題。
再有,《奧義書》裏有很多關於修習禪定(Dhyana)的方法,並且極力宣揚修行禪定的功德,而《吠陀本集》和《梵書》所倡導的祭祀則退到了極其不重要的地位。通過冥想體證真理成為了《奧義書》的主流,三部《吠陀本集》和《梵書》中沒有禪修的內容。大家可以設想一下,一個遊牧民族,騎著馬到處遷移,他們怎麼Dhyana?他們是沒有辦法禪修的,一定是定居的民族、安居樂業的民族才能修習禪定。《吠陀》所宣揚的外化的祭祀與《奧義書》所倡導的內省的禪修是多麼的迥異!這說明《奧義書》是在傳承著某種非雅利安的文化,那麼,這種非雅利安的文化得自於哪兒呢?
在《奧義書》以及後期的吠陀經典裏邊是有一些蛛絲馬跡可尋的,這是我們研究印度宗教史、哲學史要特別注意的。在早期的吠陀文獻裏經常出現雅利安人與一個叫“Dasa”的民族打仗,雅利安人總是勝利,Dasa人總是失敗。最後Dasa這個詞在梵文中就轉義成”奴隸”的意思,因為老吃敗仗,就只有當奴隸了。但是到了後期的吠陀文獻,Dasa這個詞作為部落名稱的記述就沒有了,而出現了另一個很重要的詞“Nisadha”,並且出現頻率越來越高。這也是個部落的名字,它是生活在恒河邊的住在森林裏的安居樂業的民族,後期吠陀文獻經常提到這個林居的氏族部落,經常提到這樣一種生存形態,而雅利安人沒有和他們打仗。當雅利安人向東推進到恒河流域時,他們之間是相互寬容的,這就暗示著在恒河流域生存著一些土著的森林居民,他們肯定有自己的文化傳承。這種文化傳統在雅利安人到來之前處在多高的發達程度?它對《奧義書》是否產生過重大影響?這都是很值得我們深入研究的問題。當雅利安人全面統治印度之後,當雅利安人在印度完成了由遊牧狀態向定居狀態轉變之後,恒河林居居民的生活形態對他們的影響就反映在後期的婆羅門教中,把一個婆羅門的一生分為四個階段,最後一個階段就是進入森林修行司(也有一說為第三個階段)。
注:婆羅門四行期
為了把世俗生活納入宗教行事中去,婆羅門教提出了教徒修行和生活歷程的四行期:
①梵行期。從師學習吠陀,接受宗教訓練,敬事師長,過苦行生活,一般為12年;
②家住期。在家過世俗生活,娶妻生子,經營與婆羅門身份不相違背的社會職業,進行家祭並施捨;
③林棲期。家事既畢,本人或攜妻隱居叢林,作種種苦行,親證梵我,嚴格奉行祭祀的各種規定;
④遁世期。棄家雲遊四方,靠接受施捨為生,把苦樂棄之度外,以期獲得最後解脫。
在吠陀後期文獻中,有的主張把遁世期安排在林棲期之前,也有人認為在梵行期後即可漫遊在外,成為行者、頭陀或苦行僧,以後,這種制度也為印度教所襲用。
(印度早期宗教源流大綱第五講)
如果我們認為恒河流域的土著林居文明是《奧義書》重要的思想來源之一,那也不是完全沒有根據的。
沒過多久,就是在西元前六世紀到西元前五世紀,印度發生了一次偉大的思想革命,住在恒河流域的這些森林居民當中產生了許多偉大的思想家,形成了一個思想流派–沙門學派(Sramana )。
如果說《奧義書》還是披著雅利安統治者意識形態外衣、在羞羞答答地傳承非雅利安的文化,那麼沙門學派的出現是雅利安人統治印度之後的第一次公開反對婆羅門教的思想運動,第一次公開傳播一種與雅利安文化相違背的學說。屬於沙門學派而流傳至今的有兩派:一是佛教;一是耆那教(Jain)。據佛教文獻記載,沙門學派有近百種派別,其中最重要的有六派,被稱為六師。佛教成為了世界性宗教;耆那教沒有走出印度的國門,現在還在印度存在著。
這些沙門教派之間有不同的觀點,所以佛說他們是九十六種外道。但是大家要注意,就印度早期宗教的源流而言,我們要區分好兩類不同性質的矛盾。這近百個沙門派別之間相互有矛盾,但這些矛盾屬於”人民內部矛盾”;整個沙門學派與婆羅門《吠陀》之間的矛盾是”敵我矛盾”。
釋迦在菩提樹下悟道之前,曾跟隨兩位老師學習,他們都是當時著名的沙門。沙門各教派是有共同點的,第一,都反對婆羅門教,即反對吠陀天啟,反對祭祀萬能,反對婆羅門至上,倡導眾生平等。佛陀收弟子,再卑賤的百姓他也收,佛陀高舉眾生平等的旗幟,就是針對於當時印度婆羅門主流文化把社會劃分為不同的種姓,高種姓壓迫、歧視低種姓這樣一個社會現實。當年佛陀不贊成用吠陀語傳播佛教,所以我們才有現在的南傳巴厘聖典;佛陀要求比丘用俗語,用各自的地方語言,而不是官方婆羅門的吠陀語傳頌佛法,從此可以看到這兩個不同的文化體系之間的衝突。第二,沙門都承認輪回,也都是以尋求解脫為根本目標,在這一點上所有沙門教派都是一致的(把順世論-Lokayata 除外,順世論也許與後面要講到的印度河Tantra文明更有密切的關係),他們的分歧只是在解脫的方法上。雖然他們在如何修行解脫上有矛盾,但在某些方面他們還是統一的、相通的,第一條就是嚴格禁欲,他們認為世間一切的痛苦和輪回的根源都來自於我們的欲望,所以禁欲主義是沙門教派的重要標誌。第二條就是修習禪定,他們認為修習禪定是擺脫痛苦和超越輪回的最重要的手段。《奧義書》裏的禪定方法不是雅利安的,它是恒河流域的森林居民的,這也是蘊育了偉大佛陀的文化背景。
四念住與禪定,是沙門思想反映在佛教裏最重要的兩個支點。
四念住第一條就是觀身不淨;還有一條是觀受是苦,一切的感受都是苦,目的就是要斷欲、要厭世,生起出離心,一個佛教徒如果生不起出離心,那他的一切的修行都是空中樓閣。當然,四念住在後期的大乘佛教中被做了一些積極的理解,做了一些調和,但從原本的沙門思想來講,就是厭世的。在所禁的諸多欲望之中,最重要的就是男女之欲,就是對異性的貪愛之欲,所以沙門教派才倡導出家,成為比丘(Bhiksu)。出家人要修習不淨觀以斷性欲,這也是修習禪定的基礎,如果沒有嚴格的禁欲作前提,禪定的修習就沒有了根基,是絕對不可能成就的。
沙門教派的第二個支柱是修習禪定,就是如何心住一處、靜坐冥想、直觀真諦。耆那教比佛陀的教法在禁欲方面走得要極端得多,佛陀講中道,避免苦行,佛教比丘是剃頭,而耆那教的出家人是把頭髮一根根地連根拔掉。耆那教有兩派,其中一派叫”天衣派”,就是”以天為衣”,真的就是裸體,他們認為身上哪怕有一點點東西,都是對貪心的助長。印度這個國家非常的熱,全裸還是可以生存的,如果到了中國的北方,冬天來了,恐怕”天衣派”是要被凍壞的,耆那教走不出國門,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但是,佛教在印度斷了,而耆那教到今天還在印度延續著,也許正是耆那教徒這種極端的苦行,使得印度民眾始終都能對他們保持著一種敬仰之心。當然,沙門思想各教派之間雖有共通之處,不同點也是有很多的,比如說,佛陀所倡導的諸行無常、諸法緣生無我等,都是佛法與外道不共之法,這是絕對不能抹殺的。
(印度早期宗教源流大綱第六講)
到此為止,我們已經把印度的宗教源流歸納出兩條線:婆羅門和沙門,現在一般的印度宗教史教科書都是把印度宗教劃分成這樣兩個源流來理解。還有沒有第三個源流呢?
當考察整個印度的宗教,特別是考察了喀什米爾(Kashmir )地區的宗教傳承和我國藏族地區的密宗佛教的傳承之後,我們就會發現僅用這樣兩根線來統攝印度的宗教源流顯然是不夠的,很多問題是解決不了的。因為這樣的劃分也許並不符合印度早期宗教的事實,我覺得極有可能還存在著第三個源流。
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在印度河流域的重大的考古發現,為我的這個觀點提供了非常有力的證據。從1924年開始,一些歐洲的考古學家與印度的考古學家一起在現在的巴基斯坦境內(印度河沿岸)先後發現了兩個規模宏大的古代城市遺址,把它們定名為哈拉巴(Harappa)和摩亨佐達羅(Mohanjodaro),它們之間相距三百五十英里,這個重大的考古發現讓印度人歡欣鼓舞。因為這項考古發現足足把印度的文明史向前推進了近一千年,它揭示出在雅利安人入侵印度(西元前一千八百年)之前,在印度河流域曾經存在著非常絢爛的古代文明。
這兩個城市遺址的年代顯然是在西元前兩千年以前,城市街區井然有序,有完備的排水系統。它們雖然相距三百五十英里,但兩個城市的總體規劃竟是極其相近的,而且這兩個城市出土的陶器是同一種類型的,銅制工具都是標準化打造的,出土了相同的珠、鏈等裝飾物。顯然,在那個時期、在那樣一個大的範圍裏,存在著一個共同的文化圈。在遺址中還發現了無數穀物的印跡,以大麥和小麥為主,發現了很多動物的骨骼,經學者研究以後斷定,幾乎全都是家養的綿羊、山羊和牛等,這說明這是一個以種植穀物為主並飼養家畜的安居樂業的農業城市文明。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在考古發掘中沒有發現一件武器,我們因此可以推測這不是一個強權國度,而是一個祥和安寧的社會。這和早期《吠陀》中記載的大量的戰爭和屠殺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反差太大了。
更重要的發現是在哈拉巴民居中挖掘出了無數的女神像,最早的女神雕像是西元前三千年左右製成的,是女神像,這是非常重要的。幾乎在世界範圍內的考古發現都能有這麼一個結論,大約在距今四千年以前,特別是距今五千年的時候,人類普遍生存於母系社會之中;從距今四千年開始母系文明衰落了,父權文明上升了;到了距今三千年左右,在世界上很多地區,父權得以確立。比如在中國,周王朝的建立(西元前1046年)標誌著中國父系文化的確立,周文王改造過的《易經》被稱為《周易》,是以“乾”卦為首,“乾”卦是全陽,象徵天、代表男性,而失傳的夏朝的《連山易》和商朝的《歸藏易》分別是以”艮”卦和”坤”卦起首。不要小看了這個變化,這是父權文化確立的標誌。孔夫子一生致力於復興周公的禮,建立並得以弘揚的儒家學說是集中國父系文明之大成,它統治、教化了中華民族,是中華文明近兩千五百年的正統。中國人受儒家的薰習,因而習慣說”乾坤”,不習慣說”坤乾”,但是,道家講”陰陽”,不說”陽陰”;我們習慣說”陰陽五行”,不習慣說”陽陰五行”,從這個細節上就流露出儒道兩家是分屬於不同的文化傳承。其實,老子傳承的是五千年前女媧伏羲以及炎帝黃帝的遠古母系文明。當然,這些是中國的事,是題外話。哈拉巴發現的大量的女神像這一事實告訴我們,當時在印度河流域生存的這個定居的農業社會屬於發達的母系文明。
還有一個重要的發現,在摩亨佐達羅遺址中出土了幾枚粘土印章,印章上有人形蓮花坐姿像,還有各種瑜伽(Yoga)姿勢。顯然,修行是這個社會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後來形成的以典型的東方內省修行為主要特徵的印度宗教,在這裏不是找到了源頭了嗎?在印章上還有一些文字,可惜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被破譯。它一定保存有很重要的文化資訊,一旦破譯,將是震撼人心的。
問題是印度河流域的這個古老的文明為什麼忽然消逝了?學者們對此進行了深入的研究,結論是大約在西元前一千九百年到西元前一千八百年期間,在印度河流域發生了嚴重的自然災害,首先是乾旱。按照記載,當時還有一條重要的河流,叫薩拉斯瓦帝(Sarasvati )河,其規模不小於印度河,由於乾旱而乾涸了,那是非常嚴重的事。隨後又發了大洪水,河流大規模改道。正在遭受如此嚴重的天災之時,強悍好戰的雅利安人到來了。
在雅利安人進入印度河流域之前,印度史前的原住民已經享有了極為輝煌的文明生活。雅利安人的入侵實際是一個崇尚父權的遊牧民族對一個信仰母系文明的農業民族的鎮壓,它意味著野蠻戰勝了一個非常古老且具有明顯優勢的城市文明。《梨俱吠陀》中記載了這場戰爭,記載了雅利安人摧毀了無數的城市。一個文化上落後、武力上強盛的民族戰勝一個文化上先進但在武力上相對落後的民族,這樣的事情在近三千年的人類歷史上並不少見!但是,被鎮壓了的文明民族,雖然它不能不屈從于統治者,可是他們的優秀文化往往不會輕易的滅絕;只是成為潛流,等待時機,蓄勢待發;它甚至會反過來去同化統治者。這樣的事情在印度確實發生了,比如到了西元前四世紀,出現了一部新的《吠陀本集》,叫《阿達婆”吠陀”》(Atharva-‘veda’),它雖名為《吠陀》,實則傳承著另外一種文化(”其教則必甚古,且其思想有早於《梨俱吠陀》者”–湯用彤先生語),它被名為《吠陀》,顯然這是在野文明同化雅利安統治者的結果。《阿達婆”吠陀”》裏女神崇拜多於男神,而《梨俱吠陀》以男神為主,《阿達婆”吠陀”》裏大量使用密咒,這是它的一大特點,《阿達婆”吠陀”》具有明顯的母系文明特徵。《阿達婆”吠陀”》體系的文獻也被收入了《奧義書》,最著名的是《蛙氏奧義書》(Mandukya up.),又譯為《”唵”聲奧義書》。這部書非常非常的重要。這部《奧義書》是解釋《阿達婆”吠陀”》的密義的,它把覺性(Caitanya)分為醒(Jagrat)、夢(Svapna)和深眠(Susupta)三種狀態,貫穿這三種狀態的叫Turya。turya就是four,無以名狀,索性就叫Turya,Turya遍滿醒、夢和深眠。要想對印度宗教和哲學追本溯源的話,就必須深入研究這部《蛙氏奧義書》。
(印度早期宗教源流大綱第七講)
到了西元二、三世紀,一個非常重要的宗教流派出現了。這個流派被後世稱為怛特羅(Tantra),這個詞的詞根是tan,是”延伸”、”延續”義,就是把”小我”延展開來,與宇宙的”大我”相融合。怛特羅教派的出現是劃時代的,他們自稱傳承的是遠古的母系文明,他們反對婆羅門教,在這點上與沙門相一致,顯然屬於反雅利安陣營。
但在修行實踐上與沙門教派的方法很不一樣,怛特羅教派不主張禁欲,甚至在某些形式上是縱欲的,怛特羅教派中也有苦行的派別,但不是主流,也許是受沙門苦行或婆羅門苦行的影響的結果。怛特羅認為性欲不可禁,也不能禁,性欲只可轉,因此,在修行上怛特羅教派不只是在心性上作禪定,而是要喚醒生命的原動力莎克蒂(Sakti,可譯作“性力”),使之與靈性的濕婆(Siva)相結合。這種修行的方法更強調對身體的修煉,密咒(Mantra)的運用是怛特羅教派重要的修行手段。
在修行結果上怛特羅教派以獲得悉地(Siddhi-Attainment of supernatural power)和頗伽(Bhoga-Experience of supernal pleasure )為最高境界,有八十四位具大神通的成就者。怛特羅教派具有強烈的母系文化的特徵,莎克蒂就被比喻成一個女神,沒有她濕婆就失去了能力,這種母性的力量是萬物之源。甚至在有的怛特羅經典中視一切女人為女神,怛特羅教派在印度始終都是女性利益最堅決的維護者,倡導重女不輕男、女尊男不卑。怛特羅教派在傳承上有很多女上師,認為上師對弟子的加持力是不可思議的。
怛特羅教派到了西元十世紀的時候,在喀什米爾地區獲得了空前的成就,出現了一位集怛特羅教派之大成的最偉大的思想家阿毗納瓦笈多(Abhinavagupta,其代表作是Tantraloka ),他的地位相當於佛教中的龍樹和無著,相當於吠檀多派中的商羯羅(Sankara )。對阿毗納瓦笈多的研究現在是個空白,其中有無盡的寶藏等待我們去開發。
其實,怛特羅對於我們並不陌生,因為從西元四、五世紀開始,在印度東北方的孟加拉地區,一些佛教徒大量地吸收了怛特羅教派的修行方法,融合到自己的體系當中,這就形成了所謂怛特羅佛教(Tantric Buddhism)或佛教怛特羅(Buddhist Tantra)。這就是佛教密宗,被稱為《續部》,佛教《續部》經典大多都能在Mantramarga 怛特羅中找到原形和出處,最早來中國傳授怛特羅的印度人是五世紀初來華的曇無讖,就是譯《涅槃經》、發揮一切眾生都具佛性的那位大師。西元七、八世紀,金剛智、善無畏和不空先後來漢地傳密宗。西元八世紀,印度蓮花生大師開始把密宗傳到西藏,形成了獨具特色的藏傳佛教。
那麼,現在就存在一個問題,密宗是佛說嗎?《續部》不是化身佛釋迦牟尼佛說的,這在藏傳佛教中是定論,在藏密經典中有關《續部》的來歷有多種神秘的傳說。其實現在看來,密宗就是把傳承印度河遠古母系文明的怛特羅修行方法融合進佛教而形成,以佛教的見地作理論上的準繩。注意:這是要害!但是,在修行方法上佛教和怛特羅確實存在著很大差異,比如禁欲與非禁欲之間的差異,這就存在一個受比丘戒和密法修行之間的矛盾,藏傳佛教的很多祖師都不是出家人,這也是擺在佛教徒面前的一個課題。宗喀巴大師的貢獻就是把屬於沙門教派的佛教與怛特羅教派在實踐上做了調和,當然,對他的功過的評價在藏地還是見仁見智的。漢傳佛教長期以來對藏傳佛教有一個誤解,認為《續部》是婆羅門教的東西。其實,怛特羅不僅不是婆羅門教的,而且自始至終都是婆羅門教的反對者,在反對雅利安《吠陀》信仰上,怛特羅和佛教從來都是同盟軍,這一點必須澄清,這也許正是它們兩者可以融合的原因之一吧!
以上就是我對”印度早期宗教源流”的個人看法,概括起來是吠陀、沙門和怛特羅這三個源流,正是這樣三個文明相互的交融,造就出了印度這樣一個非常複雜而又非常絢麗的宗教國度。
(印度宗教源流大綱共七講,至此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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